「妳是世上最棒的妈妈」──她还小的时候,真的相信这句话

浏览:165时间:2020-06-11

「妳是世上最棒的妈妈」──她还小的时候,真的相信这句话

凯珊卓.坦纳──我返家的第一天

人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只相信自己需要相信的事。也许两者没有差别──我也不清楚。但我知道,事实会躲过人的法眼,藏在盲点和偏见后面,隐身于祈求平静的饥渴心底。然而事实永远不会消失,只要我们睁开眼睛、努力去找──只要心够真,也够努力,真相便会浮现。

三年前,我和姊姊失蹤的时候,没有人睁开眼睛。

他们在海滩找到艾玛的车,在驾驶座找到她的钱包,在钱包里找到车钥匙;他们在海浪中捡到她的鞋子。有人认为她开车去海边跑趴,或者原本约见面的朋友放了她鸽子;他们认为她下水游泳,结果淹死了。也许是意外,也许是自杀。

大家都认为艾玛死了。

对我来说──嗯,事情没这幺简单。

我失蹤的时候是十五岁。艾玛绝不会带十五岁的我去海边,对高三生来说,我只是烦人的拖油瓶。我的钱包留在厨房,海滩上没有任何属于我的东西,根据我母亲的说法,家里甚至连我的衣服都没少。通常母亲最清楚这种事了,不是吗?

可是他们在艾玛车上找到我的头髮,有人便紧咬这项证据──即使我搭过艾玛的车无数次。他们不肯放弃,因为,假如我没跟艾玛一起去海边,假如那天晚上我没有冲进海里救她、跟她一同淹死,那我在哪儿?有些人必须相信我死了,因为继续揣测下去太痛苦。

其他人则没那幺肯定,他们比较能接受的是诡异的巧合。也许,姊妹之一在海里溺死,另一个则是逃家,或遭到绑架。可是……逃家少女通常会带行李……所以她一定是被绑走了。但是……我们这种人通常不会碰到什幺坏事。

我们失蹤那晚并不平静,因而助长了这套巧合理论。母亲告诉大家当天的状况,她的故事迷倒万千观众,赢得大家同情,满足了她对镁光灯的渴望。她上新闻频道和谈话性节目时,我甚至可以从她眼中看到她内心的饥渴。她描述我和艾玛大吵一架,说她听到少女的尖锐喊叫和哭声。我们吵完后,房子静了下来。门禁时间过后,有车开出家门,她从卧室窗口看到了头灯。她边讲边哭,摄影棚内此起彼落地迴荡着叹息。

为了寻找答案,警方把我们的生活大剌剌摊在日光下:社群网站、朋友、简讯和日记,统统经过仔细检验。她告诉警察我们为了一条项鍊争吵。我买给艾玛当开学礼物,她升高三了!总该庆祝一下吧。凯丝很嫉妒,她向来嫉妒姊姊。

语毕,她流下更多眼泪。

海滩面对着长岛海湾,海流并不强。退潮时,要走上一段路水才会淹到膝盖。涨潮时,水流无比温柔,几乎感觉不到海潮扯动脚踝,脚也不会随着一波波海浪陷进沙里,跟面向大西洋的海滩不同。在我们的海滩,很少人溺死。

我记得自己在电视上看母亲滔滔不绝、泪流满面。她特别订製了一套深灰色的新套装,脚踩义大利设计师名鞋,她说那是世界第一的鞋,能证明我们在社会上的地位。她教过我们评鉴各种名鞋,所以我只从鞋尖的形状就看出来了。我不认为大家是因为看到那双鞋才愿意相信她,但他们确实信了;我可以隔着电视萤幕感觉到。

又或许,是我们承受不了私立学校的压力;也许我们约好一起自杀;也许我们在口袋里装满石头,跟英国那个作家维吉尼亚.吴尔芙一样,缓缓走进名为海的坟墓。

可是我们的尸体在哪儿?

过了整整六週又四天,她的故事才不再带动新闻风向。我的母亲从风云人物变回平凡衰老的茱蒂.马丁──不过她喜欢人家叫她强纳森.马丁太太。在那之前,她是欧文.坦纳太太,更之前是茱蒂丝.卢安.约克。好的,其实没那幺複杂:约克是她的本姓,后来她前后冠了两任丈夫的姓氏。这年头,两任丈夫并不算多。

我和艾玛的父亲是她的第一任丈夫,欧文.坦纳。艾玛的名字来自我父亲的妈妈,她在儿子十七岁时因为心脏疾病过世。我的名字凯珊卓(暱称凯丝)来自母亲的一本儿童书,她说这听起来很像重要人士的名字,感觉可以受人景仰,让人羡慕。我不是很懂,但我记得她在浴室镜子前梳我的长髮,一脸满足地笑着欣赏。

看看妳,凯珊卓!不管妳去哪里都应该带着镜子,时时提醒自己有多漂亮。

母亲从来不说艾玛漂亮。她们过于相像,以至于难以直接表示好感。讚美长相、举止或穿着跟你一样的人就像在称讚自己,但那感觉又不太对,反而有点自贬之意,好像对方偷走了应该属于你的讚美。讚美是如此珍贵,母亲绝不会让艾玛偷走。

但她会称讚我,说我遗传父母双方最好的基因。她很懂这些,像是小孩为什幺会有蓝眼或棕眼,为什幺精通数学或音乐。

凯珊卓,等妳生小孩的时候,搞不好就可以挑选小孩的每一项特徵了!妳能想像吗?喔,假如科学家动作快一点,我的人生可能会大大改变啊!〔叹气〕

当时我不懂她的意思,毕竟我才七岁。可是,每当她替我梳头、和我分享她的祕密,我都会全神贯注地听。她说的话使我从脚趾到眉毛都充满喜乐,我总希望这段美好时光不要结束。

但美好时光一定会结束。母亲很懂得吊我们的胃口。

我们还小的时候,她会问我们她漂不漂亮、是不是我们见过最漂亮的女生;她会问我们她聪不聪明,是不是我们认识最聪明的女人。然后她当然会问──

我是不是好妈妈?是不是妳们心目中最棒的妈妈?

每次提问,她总是挂着灿烂的笑,眼睛睁得大大的。艾玛和我还小的时候,总会用最真诚的声音回答「是」,然后她会惊呼一声,摇摇头,紧抱住我们,彷彿听到自己的完美令她激动难耐,必须靠肢体动作释放体内的情绪。大力拥抱我们之后,她会长叹一口气,将这激动之情从体内吐出,乘着温热的吐息、瀰漫房内,默默地给她满足。

当她难过或生气,或觉得世界待她不公、不了解她有多特别,我们也会对她说这句话,把她从黑暗的深渊带回来。

妳是世界上最棒的妈妈!

艾玛和我还小的时候,真的相信这句话。

现在,这些记忆支离破碎,宛如历经风霜的玻璃碎片,边缘变得圆圆滑滑,再也拼不起来了。紧紧抱住我的那双强壮臂膀,她肌肤的味道──她都喷香奈儿五号香水,她说那很贵,我们不能碰香水瓶。不过有时她会拿到我们面前,让我们从喷嘴吸吸香气。

其他的记忆碎片则包含她在床上尖叫扭动、眼泪沾溼床单的时刻。我会躲在艾玛身后,艾玛则静静盯着她、观察她,暗自算计;我们有时醒来是面对狂喜的母亲;有时醒来是面对绝望的母亲。我记得当时的感受,这与特定情境无关,只是一种感觉的记忆。每天早上睁开眼,我总心怀恐惧,因为我不知道那天将会如何发展。她会抱我们吗?会梳我的头髮吗?还是会埋在床上大哭?这就像不知道室外是寒冬还是酷暑,却必须挑选身上穿的衣服。

等到艾玛十岁、我八岁,在外在世界的强光照射下,母亲对我们下的咒语开始消散。真实的世界里,她没那幺漂亮、聪明,也不是什幺好母亲。艾玛开始注意到母亲的一些地方,每当她心血来潮,就会告诉我。

我跟妳说,她错了──这话后面接什幺并不重要。也许是她对学校其他同学母亲的评论、乔治.华盛顿的事蹟,或刚刚横越马路的小狗品种。重点在于:她错了。她每错一次,我们回答的口气就越显虚假。

我是不是好妈妈?是不是妳们心目中最棒的妈妈?

我们的答案从来没变。是。可是等到艾玛十岁、我八岁,她知道我们在撒谎了。

有天我们都在厨房,她在生父亲的气。我不记得是什幺原因。

他都不知道自己多幸运!天下哪有男人我得不到?妳们都知道吧!我的宝贝女儿都知道。

她打开水龙头又关掉,忙着洗碗盘,然后抹布掉到地上,她弯腰捡起来。艾玛站在巨大中岛的另一侧,我站在她旁边,跟她并着肩,靠着她,必要时就能躲到她身后。我们等待着季节揭晓:是夏天?还是冬天?那时我觉得艾玛好坚强。

母亲开始哭。她转向我们。

妳们认为呢?

对。我们照常回答,就跟答覆她是不是最棒的妈妈一样。

我们走到她身旁,等待应得的拥抱、微笑和叹息,没想到却落了空。她双手抵着我和艾玛的胸口,把我们推开;她不敢置信地端详我们的脸,然后惊呼一声,大口吸气──没有吐出来。

回去妳们的房间,滚!

我们听话离开,回到房间。我试图跟艾玛搭话,我记得她大步冲上楼梯,而我匆忙跟在后头问,我们做错了吗?可是艾玛只有对母亲有意见的时候才开口──只有在她真的有意见的时候。关于母亲的一切只能由她撰写,作者只有她一个人。她一甩手臂、把我的手推开,叫我闭嘴。

我们没吃到晚餐,没有人抱我们,没人给我们晚安吻。那天晚上和之后的几年间,追求母爱的代价变高了。我们必须用言语和行为宣示对她的崇拜,但说得越多、做得越多,标準就越高──标準不但提高,而且变了质。稀释了她的爱。

几年后,十一岁的我在神话书里看到自己的名字,便查了凯珊卓的来源。原来这个名字源自希腊神话,是特洛伊的普里阿摩斯国王和赫库芭王后的女儿──「凯珊卓有预言的神力,却也遭到诅咒,永远没有人会相信她的预言。」我盯着电脑萤幕看了好久,思绪早已跑到九霄云外。剎那间,我突然看透了整个宇宙,而且一切都与我息息相关。虽然这是母亲替我取的名,但背后必然有命运的指使。命运或上帝一定进入了母亲的脑袋,种下这个名字。祂知道会发生什幺事,祂知道我将预知未来,而且没有人会相信我。小孩总是很相信神话。现在的我知道,无论是母亲替我取名凯珊卓或我们后来的遭遇,都只是随机巧合。然而,十一岁时,我觉得即将发生的一切都是我的错。

那一年我父母离婚了;那一年,我告诉他们我能预见未来。我告诉他们,艾玛和我不应该跟母亲、她的新男友马丁先生,以及他的独生子杭特一起住。

我并不讶异父母的离婚,艾玛说她也不意外,但我不相信。她太常为此流泪了。大家都以为艾玛很坚强,什幺事都打不倒她,大家总是错看艾玛,因为她能用吓人的强悍态度面对惨事。她跟母亲一样有一头深色头髮,皮肤非常柔嫩苍白。进入青春期后,她接触到亮红色脣蜜和深黑色眼影,并发觉自己能躲在浓妆之后,就像用油漆盖住墙面。她穿起短裙和紧身毛衣──通常是黑色高领。我无法只用一个词描述我眼中的艾玛,因为她美丽、严肃、痛苦、脆弱、绝望又无情。我崇拜她、嫉妒她。每次只要她愿意跟我分享一部分的自己,我都极为珍惜。

她跟我分享的部分大多很少,而且许多时候是为了伤害我、排挤我,或讨好母亲。然而,有时等母亲睡去,房子静下来,艾玛会跑来我的房间,爬上床钻进棉被,挨着我躺下。有时候,她会伸出双臂抱住我,脸颊紧靠在我肩上。她说的话总能给我满足、给我温暖。即使醒来必须面对母亲寒冬般的情绪,我也不会害怕。总有一天会只有我们,凯丝,妳和我,没有别人。我还记得她的味道;她吐息的温度、强健的手臂。我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永远把她挡在外头,根本不必管她。我仍能清晰听见她的声音。我的姊姊在夜里悄声对我说,我爱妳,凯丝。当她这幺说,我以为没有什幺可以打倒我们。

打离婚官司时,我任艾玛说服我背叛母亲。她看透棋盘上每位玩家的下一步,只要更动她自己的棋路,就能改变整体局势。她有能力因应情势、及时应变,而且她向来都是墙头草,全心全力只求自保。

凯丝,我们必须跟爸爸住。妳还不明白吗?失去我们他会很难过。妈妈还有马丁先生,爸爸只有我们。妳懂吗?我们得赶快想办法!否则就来不及了!

艾玛不需要多说,我完全了解。父亲前脚才搬出去,母亲的男友马丁先生就搬进父亲的房子。他的儿子杭特就读寄宿学校,但週末和放假回家时也跟我们同住,而且他很常回家。早在我们认识之前,马丁先生的前妻就搬去加州了。马丁先生算是「半退休」,而这表示他赚了很多钱,现在成天打高尔夫。

我看得出来母亲从来不爱欧文.坦纳。她大刺刺地无视他,对他的感受漠不关心,导致我也很难直视他,无法看着他身上散发的痛苦。没错,我们的父亲非常难过。

我告诉艾玛,我看得出父亲有多难过,但我没有告诉艾玛的是,我也看到了别的:马丁先生的儿子放假回家时看艾玛的眼神──还有马丁先生看着儿子看艾玛的眼神,以及母亲看马丁先生看他们的眼神。我很清楚,这样下去不妙。

然而,拥有预知能力毫无意义,因为我无力改变未来。

于是,等法院的小姐问我,我就说我想跟父亲住,我觉得跟马丁先生和他儿子同住不太好。我猜艾玛很讶异我有这番勇气,或者她是觉得,竟然真能成功影响到我,反而吓了一跳。总而言之,当我下了这一步棋,她马上改变策略,与母亲站在同一阵线,确保家中宠儿的宝座永远属于她。我完全没料到这一招。每个人都相信她,就是没有人相信我。因为我才十一岁,艾玛十三岁;而且艾玛就是艾玛,我还是我。

母亲暴跳如雷。因为听了我说词的那个人,是有权力宣判我们不用跟她住的。假如她没了小孩,怎幺可能是世上最棒的妈妈?等她打赢官司,我才发现她有多生气。

我为妳付出这幺多!我就知道妳根本不爱我!

她错了,我确实爱过她。但她再也不帮我梳头髮了。

还有,不准再叫我妈妈!对妳来说,我是马丁太太!

离婚官司尘埃落定后,艾玛和母亲会在厨房一边跳舞一边烤巧克力蛋糕;她们会一起看网路上猫咪弹钢琴或小婴儿不小心撞墙的影片,笑得花枝乱颤;星期六,她们会去逛街买鞋,星期天一块儿看实境节目《贵妇的真实生活》。然而她们几乎天天吵架,高声尖叫、咒骂彼此。即使观察她们多年,我还是觉得每次吵架好像都是压垮关係的最后一根稻草。可是等到隔天──有时甚至在同一天──她们又会一起谈笑,彷彿什幺事也没发生。不需要道歉,不需要讨论怎幺和平相处,不需要设下界线、以防万一。她们就这幺继续下去。

我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了解她们的关係。无论母亲订的条件多高,我向来愿意付出代价、换取她的爱。然而艾玛懂得比我更多。她知道我们需要母亲的爱──但母亲也需要我们的爱,甚至不比我们少。她也知道,假如她威胁要收回爱,提高让她爱母亲所需的代价,母亲会愿意协商。她们就这样来回交易,几乎天天重谈条件,时时刻刻想办法增加自己的谈判筹码。

我成了局外人。或许就如母亲所说,我很漂亮,但就像美丽的娃娃,毫无生气,大家瞥一眼便会离开;我不像艾玛和母亲,拥有特殊的气质,能迷住他人。她们在暗中激烈竞争,争夺彼此的爱,以及周遭所有人的爱。我只能在旁观战,站在不太远的地方好看清战况消长。她们就像两个国家,为了权力和控制权不断交战,而且和平状态永远撑不了太久。母亲和姊姊的战争就这样持续,直到我们失蹤那晚。

我还记得返家当天的感受。七月某个週日早晨,我前往马丁太太家──我想,应该要说我家(虽然离开这幺久,感觉都不像家了)。我僵立在屋外的树林。过去三年,我锲而不捨地想像着回家这一刻。晚上,我的梦境总充满回忆:薰衣草香皂和冰红茶里的新鲜薄荷、香奈儿五号香水、马丁先生的雪茄、修剪的草渣、掉落的树叶、父亲抱着我的臂膀。白天,恐惧则与我的胡思乱想如影随行。他们一定会想知道我去了哪里,我为什幺失蹤;他们也会想知道艾玛怎幺了。

我们失蹤那晚的情景在脑中盘旋不去,所有细节不断重複,悔恨在我体内扎根,活生生吞噬我。我想过该怎幺告诉他们、该怎幺解释。这些年来,我拥有的时间太多,可以慢慢撰写一个他们能理解的剧本。我仔细想过每个段落,又打掉重练,再重想一次。自我怀疑和厌恶驱使着我不断擦掉重写。我的故事不只要重述事件,事件只是草稿大纲,但最终成品靠的是色彩、风景、媒材和匠人的巧手。

我必须当个优秀的匠人;我必须凭空生出才能,讲出令他们信服的故事;我必须放下过去,摒除对母亲和艾玛、马丁太太和马丁先生、我和艾玛的感受。其实,就算故事参杂了我自私无聊的情绪,也不代表我不爱母亲和姊姊──但旁人是不会了解的。我不能显得自私愚蠢;我必须符合他们的期望。除了身上的衣服,我一无所有。我没有证据,没有公信力,只有我还活着这个事实。

我僵立在树林里,满心害怕自己会失败。这个赌注真的太高了:他们必须相信我的故事、必须找到艾玛──他们必须想找到艾玛,并且动员搜索。能否找到姊姊全都靠我了。

他们必须相信我说的话:艾玛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