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家有后台撑腰吗?妳在党内有任何关係吗?」

浏览:805时间:2020-06-11

「妳家有后台撑腰吗?妳在党内有任何关係吗?」

因为上海世博,围绕麦琪里的墙面之前贴满数十张「城市,让生活更美好」的海报。二○一○年十月的闭幕典礼上,国务院副总理王岐山当众宣布,这次世博标语的精神将会世世代代传承下去。「我深信『城市,让生活更美好』这句话会成真。」他非常有自信。

隔天早上,上海被一阵浓烈的有毒雾霾淹没。原本距离我们住处一公里外的高楼大厦全消失在一整片厚霾之中。世博期间,上海一切施工被迫停摆,上风处的农民被要求禁止焚烧稻壳,重型交通载具进出城市也必须受到管制,因此,在举办世博的六个月期间,上海的空气品质有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处于「良好」程度。但现在这些规範全部废止,上海空气再度回到骯髒又充满悬浮粒子的状态。

而在麦琪里,又有一个拆除大队前来拜访陈里长和他的妻子谢国珍(音译),以及另外四户仍住在此地半毁房屋里的人家,共约数十人。距离之前那次包括纵火、凶杀、牢狱情节的拆除事件已经五年。相较之下,这次拆除大队可说有备而来。徐汇区政府先送来通知,并带来由地方法院签署看似正式文件的搬迁命令。

此时的陈里长已经是强制搬迁相关法条的专家,毕竟他可是这个里的非官方里长。他很清楚,这项命令如果要依法执行,就必须由政府针对个别住户寄发通知,而非透过拆除大队。

拆除大队是一群心肠死硬的中年男子,他们早已习惯应付顽固的住户,完全不受陈里长的法律诠释动摇。他们某天又带了大锤回来,但陈里长也不是没见过风浪的人。他从厨房拿了一桶丙烷瓦斯,从阳台对着下面的人群大吼。「我说假如他们试图把我带走,我会把瓦斯桶绑在身上与他们同归于尽。我还对他们说,『我已经六十多岁了,你们才四十多岁,有家人、有小孩,眼前还有大好人生,但我可不怕死。』」

拆除大队没有再回来。

徐汇区官员已经将麦琪里重新划为「公有」土地,代表之后这里会被建设成公园、学校、医院或政府建筑,总之就是公用设施,但不会拿来建造商业用建筑或住宅区。

但住在附近的人都对麦琪里的未来不乐观。这块地可能是上海最具价值的未开发土地,一位开发商曾告诉我,这块地值太多钱,不可能任它盖成公园或学校。而区政府有本钱等:从二○○三到二○一三年,城市地价每年成长百分之十四,附近最贵的豪华公寓一套卖价已高达数百万美元。

陈里长希望的只是政府实现一开始的诺言,让他们之后能搬回原地居住,又或者补偿他们足以留居在附近街区的金钱。「技术上而言,重新拍卖这片土地根本违法。」陈里长给我看证明他法律权利的影印文件。「这项政策声明我们有搬回原地居住的权利,但现在形同虚设。这些官员就坐看地价飙涨,暂时也懒得处理。」

我在社区中心的阅览室内翻看陈里长散放在及膝桌面的各式文件。大部分的警方纪录都是十年前的文件:「居民抱怨有人向窗户丢石头」、「居民抱怨被断电」……诸如此类。

这是一段被拆除大队骚扰的详细历史纪录。接着我突然意识到,我所居住的汇贤居也是建于十年前。之前到麦琪里的时候,我曾和陈里长及老康提到我就住在对街高楼,从窗户就能清楚看到这片土地上的动静。「你有那好景观,还得感谢我们。」老康当时大笑着说。

「汇贤居那块地之前是什幺?」我问陈里长。

「就是一些在巷弄间的普通人家,不属于麦琪里,房子状态也没有我们好。不过也有一位居民因为安置问题而死。」

「发生了什幺事?」

「我听说有个人在街边的房子经营小生意,拆除大队来拆时,他把汽油倒在身上,紧抓住一个拆除大队的人,然后点火。」

陈里长告诉我,那个队员就是当初骚扰他并在附近纵火的人。

「我忘记那个死掉的人叫什幺名字,但家里有他妻子的电话,可以找给你。她到现在还在试图向政府陈情,我们这区到处都是类似的故事。」

李平是中国最负盛名的产权专家之一,中国国务院在起草新法时都会徵询他的意见。根据李平估计,到了二○一三年,政府已经从四千万居民手中违法取得土地。「根据现在侵夺土地的速度,每年会再多出三百万人流离失所,如果无法提供足够的赔偿金,你等于每年在中国新增三百万政治异议者。」李平说。

奚国珍正是其中一人。陈里长之前向我提过,她的先生以自焚对抗同样欺凌麦琪里居民的拆除大队,而那惊人的死前场景就发生在麦琪里对街,也就是我现在居住地方。

奚小姐的姓氏与英文「她」(she)的发音类似。见面那天,她刚从北京搭高铁回来。她去北京向领导人上访陈情遭到逮捕,当天早上才从马家楼释放出来。马家楼之前是一间派出所,现在是拘留所有到北京向领导陈情之人的地方。无论这些人内心有什幺怨言(可能是土地掠夺或是高阶贪腐),都会被由他们抱怨对象所经营的法庭否决。这些上访的人一抵达北京,就会被「拦截者」给逮捕,也就是由他们家乡地方政府雇用的恶棍。

对奚小姐来说,马家楼已经像是第二个家。「我已经在那边进进出出半年了。」她说。

「我有一次在那里待了十四天,一次九天,还有一次六天。这次的前一次是三十八天,而这次又是六天。每次他们放我出来,我就直接回到中南海。」所谓中南海,指的是天安门广场旁的中央政府所在地。

到了中南海,奚小姐会打开陈情布条,并直接在警卫对面向路过群众散发传单,不到几秒后就会被撂倒逮捕,然后她就会被丢进厢型车送回马家楼。「我的生活就是这样不停重覆。」她告诉我。

这种严苛的生活方式也对身体造成负面影响。过去六个月来,这位六十一岁的女性曾被抓着头髮在牢里拖行,也被囚禁她的人殴打过好几次;有一次还因此断了几根肋骨。她的体重开始快速增加,棕色眼眸底下也出现眼袋。

奚小姐曾经在长乐路旁的小巷内二楼拥有一套公寓,在我现居的公寓低几个楼层的位置。她从小在那里长大,之后也和丈夫住在那里。她丈夫是一位身形细瘦的男子,娃娃脸,戴眼镜,名叫朱建忠(音译)。两夫妻育有一子,在家经营裁缝铺。「我丈夫负责量尺寸,我负责缝製,我们在这一带很有名。」她告诉我。

在他们那个方块大的街区内住了好几百个家庭。奚小姐的公寓没有对街麦琪里的好,这边的家庭大多住在配有简单厨房但不到二十坪的房内。至于公共浴室只要沿着小巷散步一会儿就能抵达。

一九九二年,徐汇区政府把这块土地拍卖给香港开发商李嘉诚,当时全亚洲最有钱的人。除了我所居住的汇贤居,他也在「二楼」三明治屋对面盖了四十五层的办公大楼「世纪商贸广场」。李嘉诚的公司和城开集团合作与这条巷子的居民协商,事实上,之后因为害死那对老夫妻而搞砸麦琪里拆迁的也就是这伙人。

开发商提供居民的补偿金额不算多,外加一间一小时车程外的郊区小公寓,在紧邻农地的一栋社区大楼内。大部分居民接受这项协议,所以城开集团开始拆除住户已撤出的空房,但奚小姐和丈夫坚持不走。这是她出生成长的地方,现在和丈夫还在此经营小生意,她这幺告诉对方,而且所有对她重要的人都住在附近。如果要我们搬家,新居必须也在同一区。到了一九九六年,他们是少数留在当地不走的家庭。

一九九六年十月十七日早上,奚小姐从市场走回来时看到了那群人:六名拆除大队的男女架了一座梯子到他们的阳台。她尖声喊丈夫,却被某个人撂倒。一名女性及两名男性把她架上车,还折断了她的手指。听到外面的喧闹声,她的丈夫走到阳台,但太迟了,已经有几名男性爬梯子进了他们的公寓。奚小姐看着他们把丈夫推进屋内,一边还在和压制她的人搏斗。屋内传来吼叫与砸破东西的声音,过了几分钟,一阵烟雾从阳台飘出。拆除队的人从屋内退出,却不见她丈夫的身影。几分钟后,整栋房子被火焰吞噬,在长乐路上的围观者眼中只剩一道漆黑的烟雾。

根据警方的报告,奚小姐的丈夫疑似将香蕉油倒在自己身上(那是一种用来除去衣物汙渍的溶剂)并点火自焚,过程中还伤及拆除队员。奚小姐拒绝相信这种说法。「他不想死。我觉得他们一定狠狠揍了我丈夫一顿,导致他重伤或死亡,然后纵火湮灭证据。」

房子起火之后,她被带到旅馆锁进一间阴暗的房内。到了晚上,一个城开集团的人打开房门。「他说,『妳丈夫没几秒就死了。』」

奚小姐对着他尖叫,指控他的拆除团队谋杀了一个「老百姓」。

「他打断我,然后问,『妳家有后台撑腰吗?妳在党内有任何关係吗?杀死一个老百姓就和杀死一只蚂蚁没两样。』」

奚小姐后来发现,负责协商他们的搬迁事宜的其中一人是城开集团拆除大队的杨孙勤,他因为成功完事而获得升迁。不过九年之后,他因为把对面麦琪里的老夫妻活活烧死获判死刑。

为了补偿她失去家园与丈夫,徐汇区政府给了她一间位于几个街区外的狭小公寓,另外再加黄浦江另一侧浦东新区的一个店面,她可以靠收租维生。之后警方要求她签署文件表示已收受补偿,她拒绝,毕竟这幺做就等于认同了警方对事件经过的诠释。所以她表示,除非丈夫的死亡获得妥善调查,不然她不愿签名。

根据奚小姐自己的计算,打从那时候开始,她已经到警察局要求重启调查至少一百次,但从未成功。近十年她开始到北京向官员陈情,被拘留的次数多到自己都不记得了。

她的毅力着实惊人,但似乎毫无意义。何必不停向一个不公正的司法系统寻求公正?她之前就听过别人这幺对她说,但从未停下来认真思考。「我丈夫的灵魂还在,如果我放弃,共产党就赢了,他们会嘲笑我们。我是在为他的灵魂奋斗。」

「妳觉得丈夫要是知道妳这幺做会怎幺说?」

奚小姐想了一下。她承认:「如果他在这里一定会说服我停手。我偶尔会在夜里梦见他恳求我别再继续下去了,但我不答应。我不想让他失望。」

所有陈情者都拥有类似决心。我在中国报导多年后访问过其中几位,每当我将他们的故事告诉上海的朋友,他们总会摇摇头,彷彿这些人丢了国家的脸。他们将这些人视为未受教育又身无分文的绝望老百姓,而且与现实有点脱节。中国的官营媒体也帮助强化了此等想法,使得陈情者的无所畏惧(被反覆殴打丢进牢里)在一个讲实效的文化中只显得令人困惑。

二○一三年九月二十四日的早晨,麦琪里以平凡的方式展开一天。陈里长在他的卧室洗脸刷牙,妻子谢国珍则在楼上如厕。那是一个美好的秋日:天空一片湛蓝,轻柔的风从东方吹来,把乾净的空气从海洋吹入城市,一阵宜人的清风就这幺拂过他们的窗前。

此时陈里长突然听见楼下出现一声巨响。他还没来得及走到楼梯,六个男人就从角落窜了出来,其中三个往他冲过去,抓住双臂后把他整个人压在地上,在他大声呼救时用绳子绑住他的手腕。另外三个人则冲上楼,撞开谢国珍正在使用的厕所。

「我身上只穿着内衣。我尖叫,『这是我家!我的公公用金条买的,你们不能这样来抢房子!』他们似乎是移工,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幺。其中一人揍我之后拿东西塞住我的嘴巴,不让我叫。我想要反击,但他们把我的手臂扭到背后,我以为会断掉。」谢国珍说。

那些男人命令谢国珍穿上衣服,然后把两夫妻拖到楼下带出前门,在早晨阳光中把两人丢进一辆厢型车内,关上车门。车子经过警卫后开上街。那是这对夫妻最后一次看到他们的房子。当天稍晚,麦琪里已被完全夷平。

我没看到拆除的过程。当时我在美国出差,隔天醒来才收到助理来信描述事件经过。那是一次规划缜密的突击,她写道。拆除大队把陈里长、谢国珍,以及其他邻居带到几个街区外的社区中庭拘留了八小时,然后趁这段时间拆除掉所有剩下的房屋。就在同一天,微博(中国版的推特)上的《市场新闻》(Marketplace)[1]帐号首次被停用,以防我们刊登任何相关消息。我是唯一在追蹤这条新闻的记者,陈里长怀疑他们是等到确定我不在中国,才往下进行拆除行动。

我在几天后回到上海,从卧房窗户往外看,原本还有几户房子的荒废土地现在只是一片荒废土地,散落着一堆堆石库门房屋的碎石堆,上面都铺盖了绿色网布。四周围墙本来有一部分被敲开以利大型机具进入,现在也已被修复,你几乎看不出来一星期前还有人住在这里。

又隔了几天,我在几个街区外一间破旧旅馆与陈里长和谢国珍见面。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蓝色上衣,看起来跟囚犯没两样,因为他们没有任何衣服穿,这两件是儿子借给他们的工作制服。他们的状况糟透了,看起来很久没睡好,眼袋很重。谢国珍在被拘留后曾被送进医院,她本来就有直肠癌,那天早上的突袭更是害她呕吐后晕倒,醒来后还出现心脏病的徵兆。拆除大队全额支付她的医疗与旅馆的费用。

我坐在他们的床边,拿出笔记本。事件已经过去好几天,但当我开始提问,他们仍然激动地抢着说话,彷彿那件事情几分钟前才发生。谢国珍说:「我活了七十三岁,没有一天过得这幺没尊严。我根本不被当作人。他们直接绑架我,挟持我们。简直无法想像。这是黑道才会做的事,他们根本是贼。这不是个社会主义国家吗?」

谢小姐擦乾眼泪,让我看那天被男人抓住上臂产生的紫色瘀青。陈里长说他们整天都被关在一座中庭内,直到儿子带了律师来才获准离开。

他们在傍晚过后没多久才回到麦琪里,警卫不让他们进去。他们原本的床被放在路边,其中一名警卫就在上面休息。另外一名警卫则舒服地窝在从他们家抢出来的一张骨董桃花心木大椅上。至于其他家当早已消失无蹤。拆除大队说其中一些物品进了仓库,其他的则随着房子一起没了。那我们的现金和珠宝呢?陈里长问。他有数千美元的现金、金饰、银饰,还有一些传家宝收在卧室内。工人只说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没有人清楚这次拆除究竟是否合法。一名徐汇区官员告诉他们,土地将用于公共设施,因此在中国法律之下的这项强制搬迁完全合法。不过拆除大队使用的手段──绑架并拘留居民,很显然不合法。强制搬迁之前,地方法院应该要个别知会居民,给他们时间收拾家当,但没有人收到通知。「他们就像纳粹一样闯进来。」陈里长告诉我。

无论合法与否,麦琪里都已经消失了,成为上海另一段等待被发现的历史。谢国珍说:「上海总爱吹嘘自己是个国际大都会,却毫无文化。这里只有摩天大楼,房价高得老百姓根本买不起。徐汇区政府刚以史无前例的高价卖出一块土地,而我们的土地还比那块大上五倍。谁知道它将来会被怎幺使用?」

失去房子隔天,陈里长也去徐汇区政府问了同样问题。「我对他们说,一九三○年代的日本人都没有抢走我的房子,四○年代的国民党也没有,它甚至撑过了文化大革命。但现在一群法外之徒就这样抢走了它。」

谢国珍拿出一封两人写给徐汇区政府的信,大声唸给我听。「只要拥有权力,你们就能践踏体制,侮辱并羞辱人民,也能侵犯人民的人权。我们实在太天真,相信报纸与电视的报导,误信政府对人民所做的承诺。你们可以夺走人民的土地,但终究失去我们的信任,而信任才是国家的基石。」

我想起离开美国前,我和陈里长见了一次面,他当时对于一个合理的协商结果心存乐观,也相信新任主席终究会根除贪腐文化。距离中国梦的口号出现已经过了六个月,而他现在无家可归。

他从旅馆的小小窗户往外看,哭了起来。「我妻子失去了尊严,而我俩都失去了安全感。什幺都没了。政府嘴巴里说着中国梦,但那到底是谁的梦?」他流着眼泪说。

你很难看到一个中国男人哭,从谢国珍的表情看来,陈里长也不是个爱哭的男人。但经过十多年的奋斗,他终究失去了一切。谢国珍把手搭到丈夫的肩膀上。

「他们只想让我们继续作梦。」她轻柔地说。

注释

[1]作者任职的新闻单位,为美国一新闻广播平台,官网为www.marketplace.org,目前无正式官方中译名,此为暂译。